钢琴是一种很年轻的乐器,至少在W. A. Mozart之前,钢琴不会很流行。据说J. S. Bach直到晚年时才见到钢琴。我现在不能给出这个说法的出处,但由此可以说明,现代钢琴的历史开始于古典时期,也就是Haydn、Mozart生活的年代,大致在18世纪,和工业革命的时间基本重合。这当然不是巧合,因为钢琴这种技术含量相对较高的乐器的确需要一些先进技术的支持。
初学钢琴的同学马上会提出异议,因为他们一定弹过Bach的钢琴曲。然而事实上,Bach的钢琴曲是写给古钢琴的。古钢琴的历史自然要更久远一些,也更复杂一些。如果追溯到根源上,钢琴应该起源于一种类似扬琴的乐器。现在统称为古钢琴的乐器实际上有很多不同的种类,例如有一种最常见的Harpsichord(中文好像翻译成大键琴,也有音译作”哈普西科德”的),它能发出较大的声音,可惜不能根据触键的力度改变强弱。(因此Bach的钢琴曲都没有力度记号。)另一种叫Clavichord的古钢琴不如Harpsichord常见。它的音色类似扬琴,可以根据触键的力度改变声音的强弱。然而由于音量很小,因此它不能用来和乐队同时演奏。钢琴(pianoforte)的出现弥补了这两种乐器的缺陷。在意大利语中,pianoforte的意思就是”可强可弱”,不过现在人们已经简称这种乐器叫”piano”了。
Mozart是最早大力推广钢琴音乐的作曲家之一,也是最早写作钢琴协奏曲的作曲家。他一共写了27部编号的钢琴协奏曲 。在他那个年代,钢琴协奏曲是一种很新的音乐体裁,通常的演奏方式钢琴独奏者同时担任乐队指挥,因此钢琴摆放在舞台中央,键盘朝向观众。钢琴家坐在钢琴前,一边演奏一边指挥。据说Mozart很喜欢以这样的方式演奏他自己的协奏曲,这也可能是他写了很多钢琴协奏曲的原因。今天我们也还能看到有钢琴家在演奏Mozart的协奏曲时仍采用这种一边演奏一边指挥的方式,例如Perahia、Barenboim等等。
协奏曲(concerto)是在古典时期定型的一种音乐体裁。一般是指一种主奏乐器和乐队共同完成的音乐形式。大致说来,标准的协奏曲分为”快-慢-快”三个乐章。通常第一乐章是双奏鸣曲式,第三乐章是回旋曲式。而且乐曲中还会插一段给独奏乐器炫技的”华彩段”。当然,其中还有很多规矩,这里不再详述。在古典时期之前,也有很多叫做协奏曲的作品,例如很出名的勃兰登堡协奏曲(Bach)和”四季”小提琴协奏曲(Vivaldi)等等。但是这些作品并没有完全按照上面提到的格式来写作,属于早期协奏曲。
Mozart的钢琴协奏曲除了No.20和No.24两部是小调式外,全部用大调式写成,它们都是天才的结晶。和Mozart的所有其它作品一样,它们总是融合了温文尔雅的气质和浑然天成的流畅。我个人尤其欣赏其中的第23号(A大调,K.488):这部作品的三个乐章几乎展现了Mozart音乐全部富含灵性的奥秘。
古典时期在Mozart之后最重要的钢琴音乐文献当属Beethoven的32部钢琴奏鸣曲。这32部奏鸣曲是继Bach之后对钢琴艺术又一次深刻的挖掘。和他的9部交响曲一样,这32部钢琴奏鸣曲所展现的深邃与广博至今也没有被超越。
钢琴在浪漫时期(19世纪)成为最重要的乐器。几乎所有19世纪的作曲大师都为钢琴写过出色的作品,其中Chopin和Liszt更是以写作钢琴音乐为主。这里有两个著名的例外,分别是法国的Berlioz和芬兰的Sibelius。Berlioz大概不会弹钢琴,也没有写过钢琴音乐,但他是天才的乐队配器大师;Sibelius嫌钢琴的音色不够忠诚,他所钟爱的是小提琴那种发自内心的声音。
19世纪早期的作曲家发展了一种小品式的钢琴曲,例如Schubert的音乐瞬间和随想曲、Mendelssohn的无词歌等,皆以小巧精致见长。这些作品可以算是钢琴音乐中最通俗的一部分。它们的出现是这个时期浪漫主义风气的盛行的直接结果,而这种风格在Chopin手中发挥到极致。
Chopin无疑是钢琴史上居于核心地位的大师,我这样说是有理由的。钢琴音乐的历史和其它历史一样,有连续也有突破。Chopin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几个突破点之一。我所谓的突破,是指对钢琴演奏的形式以及所演奏的内容的重新开发和认识。除了Chopin之外类似的突破,我个人以为还有三次,一次是与Chopin同时的Liszt,一次是20世纪初的Debussy,再就是20世纪中叶的John Cage。
Chopin的突破在于,他发展了一种用完全用感情驾驭音乐的方法。在古典时期,控制音乐本身的是逻辑。即使在Beethoven充满激情的钢琴奏鸣曲片断中,情感的表达仍然在严密的逻辑下进行。如果我们再去听听Beethoven的钢琴协奏曲的华彩段,就会发现那些用以炫技的快速上下行分解和弦仍然是理智和精准的行进。可是这一切在Chopin手中被打破了。Chopin的钢琴曲是真正的诗,是漫无目标的散步,是灵魂深处的舞蹈。其中充满了即兴而又恰到好处的半音进行,让人”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那种天马行空的旋律是想象力的放飞,是心灵的远游,对演奏者而言,同时也是技术的考验。因此我认为真正的炫技片断应当出现在19世纪音乐中的浪漫风气盛行之后,尤其是在Chopin之后。其实这与Chopin和Liszt等人的写作方式也有关。这两位钢琴大师创作时,经常是两手在键盘上一番急风骤雨,直到自己满意之后再把刚才用指头(而不是用大脑)弹出来的旋律记在乐谱上。这又使我想起远在百年之后美国的”垮掉派”的自动写作。
Chopin为独奏钢琴写了很多称为圆舞曲(Waltz)、玛祖卡(Mazurka,起源于波兰的舞曲)的小曲,另外在他的大型作品,如钢琴协奏曲中, 也大量使用玛祖卡等舞蹈的节奏。可是这些所谓的”舞曲”一点也不适合伴舞,它们是形而上的音乐,是精神的舞蹈。它们节奏散乱,张弛自如。如果你用这样的音乐来伴舞,定会手足无措。Schumann曾说,如果用Chopin的圆舞曲来跳舞,舞伴必须有一半以上是伯爵夫人才行。我不以为然。伯爵夫人怎么能行?听Chopin的音乐,舞伴只能是你的内心。
与Chopin同时的Liszt努力用钢琴模拟交响乐队的音响,这被我叫做另一次突破。因此他将很多乐队作品改成钢琴独奏曲,这其中包括Beethoven的九部交响曲。这种做法在当时显然是很有意义的,因为那时没有唱片,人们要听交响曲的话,就必须亲自去听乐队演奏,要知道这样的机会是很少的。(当然尽管机会很少,但每一次都是现场演出,所以效果会比我们今天听录音好得多,即使我们可以在任何想听的时候听到。大凡美好的东西多了就贬值。比如,牛奶少的时候我们喝不到,等我们都能喝上牛奶时却发现其实是在喝三聚氰胺溶液。)
Liszt在技巧上可谓登峰造极,称他为钢琴上的Paganini应该最合适–Paganini素有魔鬼小提琴之称。然而正是这个原因使我不太喜欢Liszt。我觉得技巧到了太高的境界后就与”魔鬼”之类的词扯在一起,这个事实是很有意味的。如果所做的事情已经超过了精神力量和个人修养所能及的高度,就不免使人生畏:这在武侠小说里叫走火入魔。Liszt和Paganini很可能也是如此,二战时帮Hitler大造集中营和毒气池的技术专家更是如此。我们身边又有多少人在做走火入魔的事情?我想事实是令人担忧的。
关于Liszt的故事当然很多。他是Czerny的学生,而Czerny又是Beethoven的学生–估计Czerny(车尔尼)这个名字又会使不少初学钢琴的同学头痛不已。Liszt的音乐会场面之火爆应当不会次于今天的摇滚歌星,而且肯定更奢侈:歇斯底里的伯爵夫人们忘情地把自己的珠宝首饰抛向舞台,而为了争抢Liszt抛下的手套甚至烟蒂而风度尽失的事情也绝不是少数。如今这些风光早已不再,最后又留下了什么呢?当然,他发展的钢琴技巧影响深远,但除此之外呢?至少我现在不爱听Liszt那些狂热得令人头痛的音乐。
Chopin和Liszt对后世的影响是巨大的。例如俄国的Scriabin和Rachmaninoff:这两位都是极富个性的大师,但我们可以明显发现他们其实是完全继承了Chopin这一路的风格。甚至连印象派作曲家Debussy和Ravel的钢琴音乐写作也明显受到了Chopin、Liszt的影响。当然,印象派从另一方面丰富了钢琴的表现力,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这是又一次突破,大约发生在19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历史上一般将这段时期称为”世纪末”。关于这一时期以及其后的钢琴音乐简况,容我下回再叙。